她抱着两个孩子,缩进了被窝中,就像缩进了一个茧囊里,就靠那薄薄的一层,抵御外界的伤害。
……
再醒来,已是天黑时分。
薛青青睡得头昏脑涨,喉咙焦渴难忍。
孩子们都睡着了,嬢嬢们也在打着酣,世间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头脑一片空白,木木地发着疼,已经难过到连自己为何难过都忘了。
想了一想,才回忆起来龙去脉。
薛青青捶了捶头,恨不得将那些记忆全部捶走。
顾不得再去接着伤心,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,趿上鞋,准备找些水喝。
房中的水壶是干的,一滴都倒不出来,她只能去外面找。
因住在一起的人多,大家做着不同的工,早晚睡觉的时辰也不同,故而从来只锁房门,院门大多时候都是敞开的。
薛青青走到院子,才想往水缸处抬腿,一眼便看到了大门外的漆黑人影。
高大健硕,明显是个男人的。
薛青青吓了一跳,下意识便已抄起靠在门边的烧火棍,警惕地道:“什么人?”
“是我,”青年男人阔朗的声音传来,“沈濯。”
薛青青松了口气,烧火棍放下去,有点无奈:“沈大人,你怎么来了?”
沈濯仍是站在门外,活似个门神杵着,一本正经道:“你这几日都没有再来,我本就心有疑虑,今晚用膳时,又听姝仪说,你走时曾说,身体不太舒服。”
他顿了下,似想为自己找一个理所应当的说辞,但犹豫半天,还是实话实说:“我有些不放心,便特地过来看看。”
薛青青哭得头脑昏沉,此刻都还未清醒利索,直接便问:“既来了,为何不直接叫门?”
沈濯道:“夜色太深,于礼不合。”
若在以前,薛青青还能觉得此人颇为讲究,是个君子。
但如今,她已经懒得再将信任交予任何人。
“清者自清,不在于白天黑夜。”薛青青道,“屋里人多不便,劳沈大人屈尊,到院中一坐吧。”
沈濯原地怔住,似没料到她会邀他入门,旋即便已应声:“好。”
薛青青将嬢嬢们纳鞋底的凳子搬来三张,两张用来坐,一张用来放茶碗,便算是待客了。
“只有水,没有茶,委屈沈大人。”薛青青淡声道。
“夫人客气。”
沈濯扫视一眼院中陈设,似是从没想到过的简陋,沉默一二,开口询问:“夫人与几人合住?”
“没数过,大约是二三十人吧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沈濯道:“夫人若不嫌弃,可带孩子到舍下暂居。”
薛青青回绝:“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,可我觉得,住在这里未必便比别处差,人多热闹,大家搭把手,孩子也能有人带。”
话说完,薛青青转而道:“若我没记错,沈大人的府邸,可是陛下赏赐?”
“不错。”
“不知在沈大人眼里,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虽不知薛青青为何会突然问及陛下,但沈濯还是认真回答:“赏罚分明,恩威并施,陛下虽年轻,却极有手腕,诸臣心服口服。”
薛青青应下,端起水碗,接着道:“沈大人,我日子过得糊涂,不知陛下是几月几日登基?”
沈濯想了想,道:“腊月初七。”
薛青青端碗的手微微一抖,又恢复平稳。
她低下脸,没有流泪,反倒微微地笑了笑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
再想起那场导致二人分别的争吵,她只觉得可笑。
原来他吃醋是假的,伤心是假的,回去继承皇位是真的。
沈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,不禁询问:”夫人为何会问这些?”
薛青青抬起脸,神情自若:“没什么,只是好奇,我们灾民的贴补都是陛下的功劳,我多问一问,以后也好多记得他的好。”
沈濯对此十分认同:“薛夫人,若你以后能够见到陛下,便会发现,他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残暴不堪,一个真正残暴之人,是管不好自己的手下的。”
薛青青点头,却道:“沈大人,我见不到陛下的,永远都见不到。”
明明病了三天,白天都还在为此痛哭流涕,但不知为何,在得知他登基的时间之后,她忽然间,释怀了。
那些在他离开之后,日复一日盘旋心头的不甘,后悔,执拗,一瞬之间,全部烟消云散。
薛青青明白了。
不仅仅是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,而是把整件事都看明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