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对了。这通电话,别跟清澜说是我讲的这些。”她冲着镜头眨眨眼,“就当我今天,只跟你聊了家常。”
三
这段素材剪进正片之前,节目组依约先给易钧泠看了一遍。
她看完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导演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,斟酌着开口:“易老师,这段的反响我们预估会很大。网友可能会顺着‘2026年’往下考古,考古的方向……未必只停在温情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——”导演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借机回应一下过去的事吗?现在主动权还在您手里。”
这是导演组第一次,把“过去”两个字,如此直白地摆到台面上。
镜头里,易钧泠把平板轻轻扣在桌上。
“过去啊。”她说。
她想了想,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,不是敷衍,也不是防备,倒像是真的把什么旧箱子打开看了一眼、又轻轻合上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的日子,很好。”
导演等着下文。没有了。
“就……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导演不甘心,又往前凑了半步:“那——您怕过吗?万一哪天全被翻出来,摊在所有人面前。”
易钧泠这回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怕过。”她说,“刚回国那阵子,怕过。怕人问,怕人看,怕人提起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那种东西——同情也好,猎奇也好,我都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现在有人替我怕了。她替我把这些怕都提前想过一遍、挡过一遍,我再自己吓自己,就太不识好歹了。”
“‘她’,是张老师?”
“不然呢。”易钧泠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导演,剪片吧,别让孟老师等太晚,她还要看正片呢。”
这段对采后来被剪在正片的同一块位置。弹幕在这一段流得很慢,零星几条,隔几秒才飘过一条,还有一条高赞长评缓缓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浮过去:
“‘都过去了,我现在的日子,很好’——这句话我品出了八百斤的故事”
“她连过去的边都不沾,体体面面,易教授这个人真是”
“越是这样我越好奇她的过去到底什么样……但人家不说,我们别扒了吧”
“楼上天真了,已经在扒了,营销号动作比你快”
最后一条弹幕,一语成谶。
四
正片播出的当晚,滇城驻地的房间里,张清澜和易钧泠并排靠在床头,看完了这一期。
看到末尾那段“正片外素材”的时候,张清澜整个人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的。
屏幕里,孟老师的声音穿过湘城的堂屋:“……她跟你说,说崇拜你,说谢谢你——你没回。她后来就再没敢发过。”
张清澜的手悄悄伸向平板,想按快进。手腕被按住了。
“看完。”易钧泠说。
于是她只好僵着,看完了全程——看到舅妈说“那个小孩把你那几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抄在本子上”,看到舅妈问“你猜呢”,看到镜头里的易钧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。她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耳边敲鼓。
素材放完,片尾字幕升起来。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姐姐,”张清澜终于受不了这个安静,小声开口,“我……”
“原来那个小孩,是你。”易钧泠说。
不是问句。
“……嗯。”张清澜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对不起,一直没跟你说。不是故意瞒着,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怕你知道了有负担,也怕你想起那段,觉得尴尬。”
“我尴尬什么?”
“怕我拿这个,跟你邀功似的。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,“姐姐,那都是小事。你当年回我那几段话,是你随手的事;我记到现在,是我的事。这两件事,分量不一样,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易钧泠侧过头,看着身边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,很久没有说话。
随手的事。
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,没接。
“张清澜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那天说,聊完要问你一些问题。”易钧泠伸手,把平板从她膝盖上抽走,放到床头柜上,“今天先不问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