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渐渐瞪起来的眼神威逼下,他中途改口:“——也来这么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厢军那边怎么说?”
季遵道昨晚和陶融败兴回家,虽知道事情转机不大,还是惦记着伍英识这一趟的结果。
“牛初九没说谎。”伍英识言简意赅,无心再谈,“老陶来了吗?”
“来了,正在给今天的第四个‘人证’作口供——姓杨的还真有点儿本事,但这群人大多是听故事听魔怔了,把那些厢兵们在城里横行霸道的桩桩件件全记了起来,我看很难有真的目击者,”季遵道耸耸肩,“不过,今天还没有新的凶案上报,大人这招算是走对了。”
“哦,他来了吗?”
“不用‘来’,他就没走,昨晚一直待在县衙看卷宗,天亮了才要了热水洗脸,”季遵道说着,又凑近一步,“他好像不太好。”
伍英识拧眉,“你对他挺关心啊。”
“我没有啊。”季遵道匆忙否认,浑身不自在地去支援陶融了。
伍英识自去找那位把公廨当家的县事大人。
在应万初到任之前,县事一职空悬两个多月,伍县丞不得已暂代了一些职责,现在好了,应县事这两日在查案之余,见缝插针处理了好一批公文,不但邓主簿眉开眼笑,其他人也都有几分敬佩——但勤于公务虽好,也不能连家都不回。
进到屋内,应万初果然在伏案工作,伍英识加重脚步、咳了一声,施礼:“大人。”
应万初抬眼,神色一滞。
——人靠衣装,伍县丞今日同以往判若两人。
“大人跟我走吧,”伍英识装作没看见上官的眼神,“我知道你需要什么。”
常乐县县衙年久失修,处处有待改进,后厨也不例外。
地方不大,桌椅拥挤,灶边烟雾缭绕,里头零星几个差兵正埋头地吃饼喝粥,忽见县事和县丞出现在门口,个个吓得把粥含在嘴里忘了咽,烫得呼哧哼哧,从椅子上跳起来见礼。
“大人!”“县丞!”
“行啦!”伍英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,又扬声喊:“单大嫂,给我们县事大人来几样清爽的!”
喊完回头,县事大人杵在门边,一副不吃也行的模样。
“进来坐呀!” 伍英识赶鸭子上架。
“我……”应万初掰着门框,“不是很……”
那厢厨娘已神乎其神地搬了六七样吃食过来——一些汤饼粥菜,朴实粗糙、量大管饱。
“大人!”单大嫂爽朗而期待,“这菜都是咱们自家种的,早上刚从地里撷来,可新鲜呢!饼也是现揉的,还有这腌萝卜,伍县丞上次吃了说好,我专门又新腌的一坛,您尝尝?”
盛情难却,应万初只好进门坐下。
腾腾热气里,他看着伍英识往粥里加了半碗腌萝卜,拌满意了,又再取一张饼,包了各样菜酱熟练一卷。
“你得吃东西。”伍县丞说,说完,豪迈咬下一大口饼。
“……”
“不吃东西,就无法专注。”伍县丞还说,并嗞溜一声,连粥带菜喝了半碗。
他吃得稀里哗啦,动作毫无仪态可言,但又很痛快敞亮,并不显得粗俗,应万初在对面静静坐着,半晌才说:“我一直在想,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。”
“别错过单大嫂的手艺。”伍英识把萝卜往他跟前推推。
“我把当年步月绣坊一案的卷宗找了出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”应万初说。
伍英识从萝卜粥里抬起头。
“当年的县官似乎也没有错漏,看凶案现场,走访人证,审讯疑凶,先后抓了三个有重大嫌疑的疑犯,但每次把疑犯关进牢里,就又会有凶案发生,以此证明他们抓错了人,”应万初看着他,眼神透着一丝迷茫,“我们也一样,杨武,牛初九,他们都轻而易举地脱了罪,现在我们又回到。你那天说的话没错,我太天真,以为只要按着章程走访、问讯,循着线索抓人、审讯,就能顺理成章破案……都是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伍英识顿了一顿,察觉到了他的沮丧。
这位县事大人两天前刚到时一派意气、朗朗清风——前脚在尸体面前险些失态,后脚就能思路清晰地安排众人查案,这两天小发两次雷霆,把老陶老季和老丁收拾得服服帖帖——转过头来独自在县衙想了一夜案情,倒是沮丧起来了。
“这个案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道难题,”伍英识胡乱拌了碗菜粥往他面前一放,“这两天我们不眠不休,现在还没抓到凶手,大家心里都很憋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