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也离自己很远很远,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可以从身体里抽离出来,整个人都是恍惚的,把希望和执念寄托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事物上,有时候是院子里的积雪,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草。
离除夕越来越近,张珍的精神骤然变差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陈沂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传闻,说年纪大的老人如果撑过冬天就可以再活下去一年,说人心里的一桩心事放下彻底没念想的时候会彻底腐败下去。他已经不祈求撑过冬天,他只想至少过了这个除夕。
从腊八到小年,那颗草变软,变潮,最后一点绿被吞噬,陈沂浇了太多水,一颗野草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希望,死得不能再死,手按上去流出来的都是脓。
它没有挺到除夕,就彻底和泥土化作一起。
陈沂开始在陈盼跟前守夜,和陈盼轮着,隔一会儿探一探张珍的呼吸。他看张珍合上的满是皱纹的眼皮,头上的帽子快能盖住整个脑袋。
他自言自语地说很多话,从小时候的窘事到对陈宏发的惧怕,说到工作压力其实很大,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很好。他其实摇摇欲坠,很多时候想放弃一切回到家,可他知道他不能。可这些张珍都听不到,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,陈沂总觉得这刻是永别。
后来他开始祈求,祈求张珍可以坚持到过年那天,至少他还能经历一次团圆。
除夕夜前一天,陈沂买肉,搅了两种不同的饺子馅,从面袋子里掏出白面揉成团。
张珍居然又有了些精神,说,“馅里放些五香粉,吃起来香。”
陈沂欣喜若狂地应了,眼泪却差点落下来。
他在一旁忙绿,张珍就躺在那看着,口齿不清地嘱咐一些东西,“油要多一些,馅不用剁的太碎,现在用什么粉碎机,那东西哪有自己切的好。”
陈沂点头,说:“明天您要多吃几个。”
大年二十九的夜里格外冷,陈沂明明填了很多柴,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。
晚上十一点,他又去填了一次柴,回来的时候发现张珍居然没有睡。
陈沂问:“妈,吵醒你了吗?”
张珍说,“没有,你扶我起来吧。把你姐也叫来。”
陈沂扶着人坐了起来,和陈盼一起坐在她身边,听她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,她说自己没有享福的命,说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,我很放心。
张珍半闭着眼睛,陈沂有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里竟然一点光亮都没有了。
她握住一双儿女的手,眼角湿润,说:“陈沂要抓紧,人大事,妈等不到抱孙子了。但妈已经放心了。”
陈沂问:“放心什么?”
“每天晚上打着电话呢,妈知道。你有着落,妈也就安心了。”
陈沂心里一凉,知道这是误会,但是这种境况,他说不出来刺激人的话,只好将错就错地点了点头。
张珍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,陈盼一滴泪垂着又被她收回,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,临死了对她一句话都没有,她觉得自己的难过都是多余。
可是沉默了一会儿,张珍突然又开了口。她声音太小了,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。
陈沂凑过去,然后示意陈盼赶紧过来。陈盼愣了一瞬,明知道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话,还是没忍住跟了过去。
她闻见腐败和衰老的味道,天气干燥,但一直躺在这里还是会发潮。
她听见张珍叫她的名字,说:“盼啊。”
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潸然泪下,下一句也紧跟着过来,她看见母亲瘦小的身躯,风箱一样漏气的胸膛,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,“妈对不起你。妈对不起你。”
腊月二十九晚上,张珍还是没等到除夕夜就彻底咽气。
窗外刮起来了风,有雪花被吹到窗外的玻璃上。
陈沂愣着叫了几句妈,却没有人能再应了。
第一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