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四两拨千斤,既点明刘氏“锱铢必较,毫厘必争”的本性,又直接将她想接过管家权的“小算盘”戳穿了,堵得她无话可说,更巧妙维护了黛玉。
厅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,张文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赵安禾看向儿子唇角微弯。
刘氏脸上那层热络的笑瞬间冻住,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腾起的臊红,嘴角僵硬地扯了扯,最终只从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低头胡乱喝了一大口茶,茶水苦得她眉头紧皱,失礼地吐了出来,还呕了两下。
惹得孩子们笑个不停,李氏的两个老妯娌在她的眉眼暗示下,也半笑半讽起来。
“仁哥儿媳妇怎么吐了?莫不是有了吧?”
“放屁,她又不是赶乱岁成的亲,才进门五天,白眉赤眼的,哪来的孩子!”
“那就是昨儿她们母女贪吃闹的,人又不是饕餮貔貅,吃多了哪能不吐的。”
“吃不下就别硬撑啊,不该你的就别想、别碰、别动歪脑壳!”
刘氏脸上挂不住,一阵红儿一阵白的,真真臊得慌。
黛玉垂眸,借着整理袖口,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了然,张居正方才特意换了一盏黄连茶过来。这下好了“纠脑壳茶”,纠到长嫂头上了。
刘氏恨恨撂下茶碗,随手丢下一个轻飘飘的红封在桌上,连句场面话也省了。张居仁倒是实诚,赶紧递上自己那份厚实的红封,依旧讷讷:“弟妹拿着…”
黛玉依礼谢过,端方的仪态,与狼狈的刘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接着是祖辈的堂亲,伯爷和叔爷两房。伯爷张钺,是祖父张镇的兄长,家里做着生意,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,偏偏又好促狭戏谑,有点笑面虎的意味。叔爷张釴则是张镇与张钺的弟弟,爱读书,曾经是江陵县学的附生。
张钺微胖圆脸,两撇小胡子,一身灰色团花缎袍,还没到热的时候,手中就摇着一把洒金折扇,未语先笑:“哈哈!好!”
“二郎好福气!侄孙媳妇这通身的气派,端庄又灵秀,一看就是宜室宜家,旺夫旺宅的好面相!伯爷我今日高兴,这纠脑壳茶啊,喝得痛快!”
伯爷夫妻接过黛玉奉上的茶,都叫了一声好。
张钺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,还特意掂了掂,银两碰撞声清脆,“拿着!伯爷给的红封!”
“侄孙媳妇,伯爷可等着听你们新房里的喜鹊叫呢!”他促狭地眨眨眼,扇子虚点着黛玉和张居正,“不知你们何时能为张家添个重孙儿,让伯爷也沾沾喜气,抱上一抱?” 满堂哄笑顿起。
黛玉双颊飞上两抹红霞,如染胭脂,她微微垂首,声音含羞带怯,却清晰答道:“伯爷厚爱,侄孙媳感念。添丁进口,全赖祖宗荫庇,父母洪福,天地人和。”这话说得既不失礼,又圆融避开了戏谑。
伯爷哈哈大笑,看向身旁的老妻,夫妻点了点头,显然极满意这伶俐又不失娇羞的回答。
叔爷张釴,清瘦身形,穿了件簇新的棉绸直裰,三绺山羊胡子,修剪得一丝不苟。
他接过茶盏,慢条斯理地用盖撇着沫,摇头晃脑,抑扬顿挫道:“嗯,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,《关雎》之义也。新妇娴静知礼,进退有度,颇合古风。”
“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黛玉,带着审视,“《礼记·内则》明训,‘女子十年不出,姆教婉娩听从’。妇德之本,在于中馈女红,侍奉舅姑。未知新妇于归前,于此等持家根本之道,精习几何?可曾通晓‘执麻枲,治丝茧,织纴组紃’之务?”一番酸文假醋,引经据典,考校立威之意昭然若现。
黛玉不疾不徐地深施一礼,姿态恭谨,声音清越:“叔爷垂训,侄孙媳谨记于心。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家中延请老师,自幼习诵。针黹女红,虽不敢称精妙,然裁剪缝补,亦粗通其理;中馈庖厨,母亲与姑母亦有提点,羹汤饭食,尚能操持。
至于侍奉舅姑晨昏,乃人伦大礼,侄孙媳自当夙兴夜寐,竭尽心力,以全孝道。唯恐才疏学浅,有负长辈厚望,日后还望叔爷不吝教诲。“ 她应答从容,引据得体,态度谦恭有礼,将叔爷那套考校稳稳接住,又显出世家的底蕴。
叔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意犹未尽的,似乎还想再引几句酸话,被老妻一拉袖子,登时语塞,只得干咳两声,端起茶碗掩饰:“唔,是个知礼明义的,极好、极好!”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红封,要给不给的样子。
张居正笑着接了下来,待叔爷放下茶碗,眼眸一亮似要再言,他适时上前一步,对着叔爷恭敬一揖:“叔爷学养深厚,字字珠玑。侄孙与娘子日后若有不明之处,定当一同登门,聆听叔爷教诲。”一番话既给了这为老儒生台阶体面,亦表达与妻子同心同德之意。
最后就轮到张家的几个弟弟了,昨日在新房前守卫报信,“居功至伟”的三郎居敬、四郎居安、五郎居易,早已在二嫂子面前留下了好印象。
年纪较小的六郎居业、七郎居易俩,个子还不到人腿高,性格有些腼腆拘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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